乌克兰人如何过漆黑的寒冬

王嘉硕

    因为被袭击的能源系统不堪重负，11月23日，乌克兰全境临时进入停电状态。无论是在西边的利沃夫还是南边的赫尔松，乌克兰人都明白，这样的情况很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世界卫生组织（WHO）在一份声明中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冬天“可能威胁到数百万乌克兰人的生命”。

    乌克兰的能源系统仍然在艰难运转但是因为电力供给上20%甚至更大的缺口，包括基辅在内的各大城市不得不通过轮流计划停电的方式降低系统的负载。对于许多居民来说，这意味着短至4小时长达连续一两天的停电会成为常态。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明白：停电会陪伴乌克兰人到至少明年三月末。”乌克兰一家电力公司的首席执行官（CEO）科瓦连科在社交媒体上提醒，“我们可能要忍受黑暗很久很久。”

    电力与供水、供暖系统的互相依赖使得供水和供热的缺口也在变大。在赫尔松，居民们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到接近两军接触线的第聂伯河挑水来满足最基本的用水需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干净水源的需求比电力更为迫切。居民被迫到河中或其它地方取水，意味着更容易饮用不洁的水，也更容易受到通过水源传播的疾病的侵袭。11月28日，南部城市米科莱夫的供水系统遇袭之后，市长警告称，该市将不得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赖未经处理的水源”。而随着第一场降雪的到来，寒冷的冬天也开始露出爪牙。气温逐渐跌至冰点以下，各地的热电厂被破坏则使得依赖它们供热的家庭陷入寒冷。

    政府在社交媒体上警示民众囤积厚衣服和毛毯，然而它们是否足以在没有供暖的日子里帮助人们平安过冬，仍然是个值得忧虑的问题。

    对于此时的乌克兰人来说，短缺和不确定性已经成为寻常事物。无论是下一轮的轰炸还是能源、水源的短缺，问题都不在于会不会发生，而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

    发电机成为了最稳定的电力供应方式，更多的人则会准备头灯、蜡烛等等一切可以用来照明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从正在吃一顿晚餐的普通家庭到维系危重病人生合的医险病房中，漆黑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降临。

    即使在有发电机的地方，头灯可能也仍然是必需品。启动发电机接管电力供应需要几分钟的时间，而在一场手术中，这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11月15日，一位利沃夫的医生借助头灯、手电筒和手机的闪光灯，在发电机开启之前的三分钟里继续手术，最终成功地保住了手术台上孩子的生命。“呼吸机用不了，X光机也用不了……全院只有一台便携超声机，我们总是提着它到处走。”赫尔松儿童医院的外科主任马里楚克在接受美联社采访时说。更艰难的事情还在后面，11月22日，通往手术室的电梯停了，这家医院的员工们只有把身受重伤的孩子小心翼翼抬上六层楼梯。

    在不那么性命攸关的场合，人们同样努力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设法让生活进行下去。餐厅和酒吧纷纷推出“停电菜单”把热菜式换掉，加入冷盘、沙拉和鸡尾酒，传统乌克兰菜餐厅“卡纳帕”则用上了可以食用的黄油蜡烛来为食客们照明。

在“无敌中心”观看世界杯

    在政府的支持下，4000多个“无敌中心”出现在了基辅和乌克兰其它城市的街头。这些公共设施可以为附近居民们提供急需的食物、水源和电力，对于身处巨大不确定性中的民众来说，它们是一种难得的庇护。

    在“无敌中心”里，取暖的人们裹着羽绒服和毯子喝热茶，也有上班族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工作。有人带着心爱的吉他，也有人专注地盯着手机，但这里的成年人最大的共同点是大家都带着一种难以掩藏的疲惫神情。相比之下，孩子们在铺着五颜六色塑料地垫的帐篷一角玩耍看起来要开心得多。

    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无敌中心”意味着生命线。一位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在“无敌中心”为自己治疗呼吸道疾病的雾化吸入器充电的照片在网络上走红。仅仅是基辅就有上千依靠各种医疗设备维生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无敌中心”意味着更大的挺过这个冬天的机会。

    在家中陷入黑暗的时候，因为有这些临时的庇护所，人们也知道自己有处可去，可以在帐篷里取暖、为自己的手机充电。

    但是或许对许多人来说更重要的是，这里一直会有经受着同样困难的邻居。世界杯开幕之后，帐篷里有时甚至会播放比赛，人们则一起看着赛场上的奔跑和场边的欢呼。在这里，境遇相似的人们互相打气，也从彼此那里获得希望。

    但对于无暇观看世界杯的维修工人们来说，眼下的电力抢修工作与从前所见到的完全不同。对于在赫尔松乡间维修电缆的工人基森科来说，往常只有在极端天气中才会有的、几年一见的维修任务，现在成为了常态。

    “现在我们就像在把整个供电网络都重新搭建一遍。”基森科描述如今的工作强度的时候这样说，维修工人们不得不两班倒甚至三班倒，在每次轰炸之后抢修线路和变压器，把还能用的设备连起来，让几十上百公里长的供电线路可以最终恢复运作。不仅是维修的任务更重了，工人们在维修时也时常冒着生命危险。电力设施时常遭到打击也就意味着每天绕着这些设施打转的他们同样可能暴露在火力之下。日常的维修工作需要穿着防弹背心来进行，而如果空袭警报响起，他们也必须立刻疏散到防空设施中。

    然而，新的任务一个接着一个，而即使前一天快马加鞭抢修好了设施，新的一波轰炸随时有可能会让先前所有的努力全都化为泡影。在人力足够时，修复的工作也常常因为缺乏配件而不得不中止。

    “想象一下，即使我们可以在一天之内收到援助的设备，然后再花一天把它们都安装妥当，只消再来一次火箭袭击(一切就都白费了)。”乌克兰能源官员萨法罗夫这样描述能源系统眼前的困境。

    尽管维修基础设施的过程十分艰难，他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11月23日的大停电之后仅仅过了一天，拥有260万人口的基辅又缓慢地恢复了生机。

沮丧、恐惧与希望

    战火和恶劣的生存条件以难以想象的方式消磨着人的心志。人们担心着下一次空袭，恐慌的情绪在基辅的居民中间悄悄蔓延，尽管这次水和电都很快恢复了，但是“情况完全可能会变得更糟”。

    “我现在只想和我的孩子一起活到春天。”基辅的奥克桑娜和孩子们住在用火车车厢改建的庇护所中，这是她的唯一愿望。

    缺少电力也使得火灾和一氧化碳中毒带走了更多本不该逝去的生命。爱尔兰媒体报道称，在乌克兰全境，仅仅24小时之内就有9人因火灾而丧生，而使用发电机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也并不是孤例。

    在赫尔松，有人不得不在杂货店的废墟中搜集食物和必需品来生存。当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记者询问他一切是否“真的这么糟”时他只是带着平淡、悲凄的神情回答：“不太好。”

    对赫尔松的居民泽普楚克而言，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一切都疯了，这样没有办法生活，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含泪对英国广播公司（BBC）记者说。他的房子一半的窗户已经破碎，冷风从窗框呼啸着灌进屋里，而他只能退到另一半屋子里居住，唯一一个能够取暖的物件是一个小小的煤气炉。可是即使如此，他每天依然会用这个炉子为没有高饪设备的邻居做一口热饭。

    还有更多的人即使自身在艰难的处境中，也在设法帮助身边的人。

    来自哈尔科夫的马克西姆经营着一家民宿。战争爆发之后，民宿没人去住了，但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订单仍然雪片般飞来。彼时为乌克兰捐赠的渠道尚少，在支付方便的平台“只订不住”就成为了提供帮助的方法。马克西姆会在社交媒体上为捐助过的人更新进展，让捐助过的人们能看到他们的团队帮助了哪些人。11月26日，他发布的消息中提到尽管因为停电而条件艰难，他们“仍然成功买到了毯子，送到了4个急需物资的家庭手中”。他又补充道，因为库皮扬斯克的一所医院被轰炸，他妻子亲戚的一位同事不幸丧生，而他妻子的亲戚本人则“神奇地迟到了5分钟，因而活了下来”。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很难想象苦涩和幽默会以这样的方式同时在一句话中出现。

    在社交媒体上，乌克兰人分享哪些电器最消耗电力，帮助彼此减少对能源系统的依赖；用蜡烛制作简易炉子的教程、在家中用帐篷和睡袋为自己保暖的窍门也广为流传。国际援助发电机、帮扶重建计划的消息一条条传出，即使重建完成尚需时日对于在寒冬中挣扎的人们来说，也是又一个充满希望的理由。

    “我们是乌克兰人，我们一定能够挺过去。”50岁的安格丽娜·阿纳托利耶娃说。（据《看天下》）